前 言

这是朱德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所作的军事报告，一九五三年人民出版社第三次出版单行本时曾经作者校阅。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抗战八年

同志们！我前面说过，我们进行伟大的抗日战争已将近八年了。在这八年当中，抗日战局经过了复杂的变化。但是变化不管怎样复杂，其发展过程，仍没有超出毛泽东同志在《论持久战》中所指出的三个阶段的科学预见，这就是敌人的进攻阶段，敌我的相持阶段，我方的反攻阶段。这三个阶段还没有走完，我们现在正处在第三阶段的前夜。

 第一阶段，是从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①，到一九三八年十月间武汉失守。在这个阶段中，由于日本帝国主义的大举进攻，由于全国人民抗日情绪的高涨，特别是由于我党坚持了正确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使得国民党当局不得不由不抵抗主义转变为对日抗战，不得不在对内政策方面采取某些进步措施。这个时期中曾有相当数量在前线的国民党军队及地方系军队对敌人进行过积极的抵抗，虽然又有另一部分国民党军队，遇到敌人不加抵抗即溃退下来。这时期国民党当局政策的转变，是为我们共产党人和全国人民所欢迎、所赞助的。可惜，国民党当局这种转变，并没有彻底。我党中央在抗战一开始就指出，如果没有全面的人民战争，就不可能进行胜利的抗战。但国民党当局既然继续保持反人民的制度和立场，因此就不能进行这样的人民战争，这就给了日寇进攻以很大的便宜。日寇就是利用了国民党战场上的这种弱点，仅仅在十五个月内就打到了广州、武汉，囊括华北、华中的大片土地和华南的要地。当然，日寇是有很多弱点的，这就是它所进行的战争乃是帝国主义的、侵略的、野蛮的、非正义的战争，因而是失道寡助的；就是由于这个帝国主义的先天不足，其人力、军力、财力、物力都感缺乏；就是它只片面地估计了国民党当局一方面的力量，而轻视了伟大的中国人民及中国人民军队八路军、新四军的抗战意志和抗战力量；就是又由上述这些弱点所形成的它的分散使用兵力与逐步使用兵力的战略部署和指挥。日本侵略者是一个强大的敌人，但并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无敌的敌人。其弱点是应当为我们利用的。很不幸的，就是日寇这种弱点没有被国民党当局所利用；反之，国民党一党专政这个大弱点倒是被日寇所利用了。反人民的政治制度，失败主义的单纯防御的战略，就使得国民党手中的几百万兵，在十五个月之内，遭受到很大的牺牲；这种笨拙的战略，就使得前线将士英勇的奋斗不能获得应有的战果。

可是，就在这第一阶段，与敌人的进攻方向相反，我伟大的人民军队——八路军和新四军向着敌后挺进，这种挺进是在敌人战略进攻阶段上我方的反进攻。就是说：当敌人向我进攻，而国民党军队大批退却的时候，八路军和新四军则以无比英勇的姿态向敌后反攻，取得不断胜利，牵制敌人，建立战略根据地，创造了解放区，并在精神上振奋了全国人民抗战的意志，在事实上证明了亡国论是错误的，而人民战争必将获得最后胜利。同时，也正在事实上证明了速胜论是错误的，由于敌强我弱的诸条件，必然要经过人民战争逐步转移战局，因而抗日战争乃是持久战。

第一阶段的十五个月，使中国内部发生很大变化，日寇方面也发生了变化。国民党当局看到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很成功地建立了新的战场，收复了广大的失地，从抗日的立场说，本来没有任何理由不表示欢迎的，可是它偏不欢迎，而且非常不满。就在武汉失守之后，国民党当局改变了政策，改变到对日寇消极抗战，对内积极反共反人民。

在日寇方面，虽然侵占了我国很多地方，但是在华北、华中，出其不意，遇到八路军、新四军这样的对手，许多地方被我收复，好像心脏里插进了一把利刃，所以也改变了政策，改变到对国民党战场停止进攻。对国民党当局诱降，而对八路军、新四军则集中兵力进行“扫荡”。这样，就出现了战略的相持阶段。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明白的：敌人进攻，国民党败退，如果没有八路军、新四军的对敌反进攻，战略相持阶段的出现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阶段，亦即战略相持阶段。如上所说，这是在武汉失守之后开始的。构成这个阶段的特点，是敌人与解放区之长期反复的最残酷的战争。所谓相持阶段，实即解放区与敌人的相持。从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之后，一直到一九四四年日寇重新向国民党战场作了一次带战略性的进攻②为止，其间共五年半之久；在这样长久的时间之内，日寇在华的主力是在对着解放区作战，解放区战场抵抗的敌伪力量，到一九四三年，竟占侵华日军的百分之六十四、伪军的百分之九十五，而在这同一期间，国民党战场并没有严重的战争。这就是相持阶段的实际。

解放区的战争，是伟大的真正全面的人民战争。解放区人民在这个阶段中所进行的战争，其无比的英勇，无比的坚忍，实为中华民族永久增光。如果没有解放区战场，又如果没有解放区战场这种与敌人相持的战争，如果解放区战场的战争不能在最困难的条件下长期坚持下来，那末敌人就会继续长驱向西南、西北进攻，而国民党的反人民的政治机构及其军队，则又必然招架不住，那就不会有什么相持阶段，抗日战争的局面早已是不堪设想的了。特别是在武汉失守之后，国民党当局的主要政策错误地由对外移到对内，对抗日战争消极，对反共反人民积极，发动了三次反共高潮③，而袭击新四军的皖南事变④又是其特出的罪恶行为；如果中国人民不能挡住这股逆流，抵住这种袭击，也就不会有解放区战场及其与敌人的长期相持，中国的抗日战争也就不能坚持下来。一九四四年日寇向国民党战场新进攻的势如破竹的事实，把这点毫无疑义地证明了。而且，假如没有解放区战场的力量，使国民党政府投降妥协的企图受到最大的阻力，则必不能克服几次投降危险，而将使抗日战争陷于夭折。很多的事实与经验，以至敌人的许多文件，也把这点毫无疑义地证明了。可是这些情形、由于国民党的封锁政策，外面还有很多人不了解。

国民党政府在这五年半的长期间中，是有充分的余裕可以力求进步，准备反攻的。但它所做的，不是准备反攻，而是发动三次反共高潮；不是去增强抗战的力量，而是去削弱这个力量；不是去坚决抗战，而是去“曲线救国”，勾搭敌人。于是国民党在敌后的军队，就经不起考验，不是站不住脚，就是变为伪军。一九四四年日寇举行打通大陆交通线的进攻的时候，国民党统治区的河南、湖南、广东、广西诸省的大块土地，就在很短的期间沦于敌手，造成国民党统治区在抗日战争以来空前未有的危机。但是正当国民党战场无力招架的时候，解放区战场却渡过了一九四一至四二年的严重困难，向敌人举行了有力的反攻。敌人向国民党战场进攻，而解放区战场则向敌人进攻，这是一九四四年以来的新形势，是抗日战争相持阶段后期的特点，并与抗日战争相持阶段的前期相区别。

这样，大家看得很明白，国民党当局把应该做的不做，不应该做的做得很努力，这种倒行逆施的结果，使国民党军队愈来愈弱。解放区的情形则与此恰恰相反，那里的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纵队等，愈战愈强，收复了很多失地，渡过最严重的难关，现在转到了新的发展与扩大的阶段。现在抗战的重心，是在解放区战场，而不在国民党战场。

由于中国人民八年的战斗，由于伟大的苏联军队向法西斯德国的胜利进军和法西斯德国即将完全崩溃，由于美英军队在远东的胜利（这里需要指出美国人民有特别的努力），由于苏联废除苏日中立条约⑤后在远东举足轻重的地位，毫无疑义，我们所进行的抗日战争现已处在大反攻阶段的前夜了。

怎样来准备和进行大反攻呢？毛泽东同志的政治报告已在政治上说明了一切。在这里我只指出，解放区人民的长期英勇战斗及其各种建设，是真正替这种中国大陆上的大反攻造成了可能的基础，是给这种中国大陆上的大反攻做了最大的准备。正像上面所说，如果没有解放区战场掩护了国民党统治区，长期地阻遏敌势，则全中国形势早已改观。在将来的反攻中，解放区战场乃是大反攻的战略出发点和大反攻的最前面的战略基地。那里集中了广大的人力（将近百万的正规军、二百余万民兵、近千万自卫军），那里保护了和发展了巨大的经济力量（相当大量的粮食生产、公私工业和家庭手工业的经营），那里具有特殊的地理位置（沦陷区的大城市、铁路以及许多海岸在解放区包围中或控制下），那里有重要的战略据点（华北山地、平原和华中平原都是便于对敌大反攻的地带，而华北更为进出东北、内蒙的枢纽），在那里特别是有着解放区人民在持久战争中已锻炼出的极坚强的战斗意志，而民主政治的实施则提供了便利于大反攻的政治条件。任何人如果轻视解放区战场对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和反法西斯同盟国⑥共同事业所具有的巨大意义及其所已获得的伟大成就，如果轻视解放区九千余万英勇战斗人民的重要性，必将犯很大的错误，那是一定的。

注 释

①七七事变也称卢沟桥事变。卢沟桥距北平（今北京）城十余公里，是北平西南的门户。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侵略军在这里向中国驻军进攻。在全国人民抗日热潮的推动和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的影响下，驻守此地的国民党军第二十九军部队奋起抵抗。中国人民英勇的八年抗战从此开始。

②战略性进攻是指一九四四年四月，日本侵略军为挽救它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失败，发动了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到当年十二月、日军先后在豫中、长（沙）衡（阳）、桂（林）柳（州）诸役中击溃了消极防御的国民党军队，占领了河南、湖南、广西等地的大片中国国土。

③三次反共高潮指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三年国民党蒋介石连续发动的三次反共高潮。第一次是在一九三九年冬季至一九四〇年春季，国民党军队侵占了陕甘宁边区的宁县、镇原等县城；阎锡山发动了十二月事变，进攻决死队等山西新军；石友三、朱怀冰等部进攻冀南和太行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第二次是在一九四〇年秋季至一九四一年春季，在这期间，国民党军七八万人包围袭击了从皖南北移的新四军部队，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第三次是从一九四三年春季至秋季，蒋介石发表了反共反人民的《中国之命运》一书，又乘共产国际解散之机，指使特务假冒民众团体，叫嚣“解散共产党”、“取消陕北特区”，并准备调动黄河河防部队闪击陕甘宁边区。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军队在政治上、军事上有力地回击了国民党顽固派的进攻，打退了这三次反共高潮，克服了当时的危机。

④皖南事变，一九四〇年十月，国民党军事当局强令长江南北和黄河以南坚持抗日的新四军、八路军全部开赴黄河以北。中国共产党一方面驳斥这一无理要求，一方面从维护抗日大局出发答应将安徽南部的新四军部队调到江北。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的新四军九千余人，取得国民党当局的同意，向江北转移。部队行至安徽泾县茂林地区，遭到七八万国民党军队的突然袭击。经七昼夜浴血奋战，弹尽粮绝，除小部分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军长叶挺被扣，副军长项英遇害。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⑤苏日中立条约是苏联和日本于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三日在莫斯科签订的。主要内容是：缔约双方保证维持两国间和平和友好关系，相互尊重领土完整和互不侵犯；如缔约一方同第三国发生战争时，另一方将保持中立。一九四五年四月五日苏联政府声明废除该条约。

⑥同盟国，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同中国一起参加对德、意、日轴心国作战的美、英、苏、法等国。